复活

一

洪聪亮给林海打电话的时候，张焕峥正在陪林海喝闷酒。两人就着海风，一口接这一口，眺望着各自的心事。海面上一片漆黑，眼前只有沉闷的涛声，像猛兽的低吼。

手机震动着，林海撇了一眼，没接。

“不接吗？”张焕峥问道。

“这个点我已经睡了。不接。”

张焕峥稍稍侧过身子去看还亮着的手机屏，又抬眼看了看林海，收回身子，说：“那你静音呀，听着怪难受的。“

林海伸手抓起手机，接通了电话，正要发一通脾气，电话那头却立刻传来了洪聪亮的声音——他大概在电话接通前就已经喊了“海哥我“三个字——他说：“出事了，我出事了。海哥你现在在哪儿？能来见我吗？”

“又把人车砸了？这都……”

“不不不，海哥你先过来吧——”洪聪亮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。

“我让阿晨过去，我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
“我、我、我撞死人了。”

林海看了张焕峥一眼，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一边往回廊另一头踱步，一边忙不迭把手插进裤兜里，嘴上说到：“这么贵？对方什么来头啊？”

“啊？”

“别说了，你在哪儿！？”

“我看看，我看看。”

洪聪亮花了很长时间去找自己的位置。林海一动不动得站在尽头，那儿几乎没有灯光，他融进了夜色里，像一块礁石。

远处的夜要更黑些，黑到能用刀切下来。

二

在沿海公路的某个转弯处，有一束光倾斜而笔直地打在半空中。远远的，林海就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它，他拍拍自己的脑袋，以为正在做梦。而因为酒劲慢慢上来了，他确实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这里，他也忘了洪聪亮在什么地方，他觉得自己是追着那道光去的。

远方的天际线闪烁着银白的闪电，雷声还没有传过来就被海浪给打卷进了海里，乌云滚滚而来。林海打开车窗，温热的海风猛灌进车厢里，他解开安全带，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飞起来。

没过多久，那束光就出现在眼前了，原来是那辆被洪聪亮撞到路边缓坡上的车子打出的车灯光，另一盏车灯已经坏了，只剩个黑窟窿，像一只眼睛。路边的护栏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，洪聪亮就蹲在那儿，望着底下的车子。

林海走下车子，酒就醒了一半。

“海哥，你得救我啊！”洪聪亮迎了上来，像一条夹尾巴的狗。

“你找我干嘛，我该怎么帮你？”

“你喝酒了吗？”

“怎么不报警呢？”

“叫救护车没？”

“你确定人死了吗？”

林海回车里拿了个手电筒，开始往坡下走去。洪聪亮跟在他后头，一言不发，整个人却已经镇静了许多。

“我问你呢！”林海转过身来，怒冲冲地盯着洪聪亮。

“我不想坐牢。”

“你现在给我报警。——我真不该喝酒的。”

“您不是在家里睡觉吗？”

林海愣住了，没有回头，冷冷地说了句：“现在就报警。”

“那如果我坐牢了，你要把我捞出来。不然——我知道你做的那些事……”

海风太大，林海好像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
车厢里一片漆黑，林海走到窗边，弯下身子，拿着手电筒往里照去。洪聪亮凑了过来，把威胁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林海也算是见过世面，但看见尸体的时候，不知是因为尸体的模样还是因为洪聪亮的话，他还是止不住打冷战。借着夜色的掩护，他整理好了情绪和表情，默默地直起身子，拿过正在拨通110的手机，摁掉，反问洪聪亮说：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
洪聪亮突然笑了起来，用下巴指了指海面，说：“喏，把车推海里。”

林海抬手指着洪聪亮的鼻子，说：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！”

“得嘞，海哥！”

“接下来你都得听我的。”林海又往车子里望了一眼，摇摇头，马上走到了路边站着。他又问道：“从你撞车后到现在，没有人经过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洪聪亮脸上露出一股子兴奋劲。他之前的恐惧不是因为犯错，而是因为犯错后可能受到的惩罚。

“不能在这把车推下去，我们得把车拖走……”

最后，林海又打了个电话：“阿晨。”

“你一个人在家吧，身边有人吗？”

“你确定？你去阳台上。”

“张焕峥的民宿你去过吧。对，开省道过来，我就在路边等你，我马上也给你发个地址。你快来找我吧。”

三

岑晨帮林海“收”许多东西，也处理了许多私事。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还得帮忙处理尸体。

他把那个女人抱上车的时候，它或者说她，黏糊糊的身上还有余温，浑身散着一股子混着酒精的血腥味。现在她就在后座上躺着，岑晨把能看见她脸的后视镜往边上掰了掰。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，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，如果能把被血黏在脸上的头发给拨弄开，再给她洗把脸，或许他就能认出她来！

车开到一半，岑晨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。他停下车，去路边吐了。等回到车上时，他发现后座上什么也没有，大概是因为刚才的刹车，尸体滚落了下去。

但她为什么还能发出声音呢！？岑晨身上湿热的汗水，突然跟着血管里的血液，凉了下去。

这时，电话响了，是林海打来的。

“海哥。”

“阿晨，处理好了吗？”

“那个海哥，她……”

“事到如今，你赶紧把东西处理了！然后明天别来上班，也别回家，随便找个城市待几天。我就说你派你出去出差了。身上有钱吗？”

“有，有。”

“缺钱找我要。但事情可别除了差池啊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后，岑晨把车子熄火，靠着车窗抽起烟来。一根接着一根，那火光在夜色中，仿佛忽明忽暗的星火。啪嗒啪嗒，天空终于下起雨来。女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，既不痛苦，也不悲哀，像一只垂死的动物，发着本能的声音。

岑晨踩灭最后半根烟，抓过车后座上的抱枕，把它往女人脸上捂去。

身后的海面上，一道银光落了下来。

四

林海担惊受怕了没几天，终于没能瞒过孙莹莹的眼睛。在妻子的逼问下，他把事情和盘托出，包括自己为什么会在张焕峥的民宿里。

“我想跟她断绝关系的，可是她、她、她让我跟你离婚。怎么可能呢，莹莹，怎么可能呢！？我那么爱你。可是她说，她要去告发我，呵，要去告发我！”

“不过洪聪亮把她撞死了，她不会再说话了。可是洪聪亮也威胁我……我这几天好怕，莹莹，我真的好怕。”

“我让阿晨去处理了，阿晨靠得住，你知道的，他靠得住。如果万一，万一出事了，我也不会拖他下水的，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
孙莹莹听着丈夫的哭诉，早就慌了神，她抱着他，一边颤抖着，一边掉着眼泪。她想着，只要过段时间就会好。

可是，如今却是度日如年啊。

周末的时候，孙莹莹去了趟庙里，她去烧香拜神，去求平安符。

回来时，看见山脚下摆了些算命的摊子，她找了个上了年纪的先生，把丈夫的生辰八字报了过去。

先生说，你丈夫最近有贵人相助，会逢凶化吉。

孙莹莹谢过先生，匆匆离开了。她高兴了一阵子，马上又局促不安起来。毕竟，这个东西能信吗？

五

过了有一个多月，林海暴瘦了二十多斤，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匀称好看，只是每天都浑浑噩噩的，没有精神。倒是孙莹莹，因为每天吃斋念经，整个人的气质都温润起来。

洪聪亮撞死人的事仿佛真的在那天晚上就结束了，除了律所的员工偶尔但极少会问起女人的去向外，林海再也没有听到其他消息了。他和洪聪亮断了联系，也慢慢试着从以前的泥潭中抽身出来，生活和事业开始逐渐步入真正的正轨。

突然有一天，岑晨要请林海吃饭，他没有多想便去了。在包厢里，他看见了那个女人，以为自己在做噩梦。

女人没有死，她谢过林海便走了，留下岑晨向他解释当晚后来的事。

岑晨缓缓地说着，林海的膝盖直打战。

“海哥，我后来认出她是你的情人，想帮你灭口。但我把车开到了医院，我瞒着你把她救了。她清醒后我跟她说，是你让我带她去医院的。她在鬼门关走了这么一遭，已经变了许多。她让我告诉你，她不会再纠缠你了……”

后面的话已经不重要，林海也听不清了。他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。

“你不能像以前那样了，海哥。”

“我知道，阿晨，我知道。”

六

孙莹莹带着林海去庙里还愿。

离开的时候，林海回头望了一眼，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只见那大殿两旁的石柱子上挂着一幅对联：存心邪僻，任尔烧香无点益。扶身正大，见吾不拜有何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