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曾经曰过,开卷有益。斯言,诚不我欺也。
《红楼梦》,看了多遍,每次都有不同收获。从少时囫囵吞枣地追看宝黛钗的爱情故事,到对照一本《红楼梦诗词解析》,喜欢上那些体现人物不同个性和才情的诗词,再到依照红学家们系列评红论著,有意识地按图索骥去看曹公笔下的草蛇灰线,直至读扬之水等人的名物专著,视野扩大,留意起曹公笔下详尽的服饰、摆设、画轴、美食、庄头年下的进贡清单、姑娘丫鬟们的着装配色等一应吃穿用度描写。
比如,黛玉初入荣国府那一回,不光写出了一个惹人爱怜的颦儿,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陌生大家族的形色人等,以十二分的聪慧,去尽力把握好初次亮相时待人接物的礼仪与眉高眼低。
曹公对荣、宁二府各种生活细节的描写,更是令人大开眼界。如黛玉首次去荣府拜见二舅贾政,看到荣禧堂内挂着御赐赤金九龙青地大匾、摆着大紫檀雕螭案、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…… 贾府拥有皇帝御笔书赐匾额,这份尊贵与珍稀自是不消说了,便是王公贵族之家,也不是任谁都能轻易得到。而三尺来高的大鼎,也是要有世家贵胄的富足才支撑得起吧。毕竟传世的大型青铜鼎非常稀有,即便是如今国家级博物馆的馆藏珍品里,被保有者称为镇馆之宝的少数几个殿堂级的鼎,如后母戊鼎,高度是一百三十三厘米。而贾府这鼎有三尺来高,按明清时期的度量衡标准,大约也合九十三厘米了,足见其钟鸣鼎食之家的不凡气势。
而我印象较深的,还有这荣禧堂中的中国传统色彩搭配。这其中,我最喜欢的,是一副乌木镶錾银字迹的古雅对联,道是:“座上珠玑昭日月,堂前黼黻焕烟霞。”难怪连脂砚斋都忍不住要在此朱批一笔:“雅而丽,富而文。”
看到荣禧堂这副对联用的乌木打底、錾银工艺,就理解了环境、选料与配色之和谐的重要性。这种古雅配色,放在恢宏大气的荣禧堂,各种或明亮或暗沉的对比一路铺陈开去,不会喧宾夺主,更不会造成满堂眼花缭乱的观感。而有着“植物木乃伊”之称的乌木用料之靡费、錾银工艺之考究,又让这大隐于市的暗沉配色与环境相谐,是镇得住场面的。若用寻常木料刷漆写字,这配色便觉寒苦颓败,非得用些靓丽颜色才提神搭调。仿佛现如今网红直播带货,须得开美颜提亮增白,才能赏心悦目颠倒众生。
历来,低调的奢华,是要有真材实料在背后打底的。
其实,所有的颜色都是美的,只是需要一双懂得审美的眼睛,并把它们用在恰当之处。网络新闻曝出某地官 员颟颃拍板,祭出清一色黑底白字“殡葬式”街边店招,让一座城为之倾颓,引起全网群嘲。这不仅揭示出某些部门管理决策缺乏有效的科学程序和决策监督,更是直接暴露了那个“普信”官 员自身美育修养的缺乏,正如木心所言:“没有审美力是绝症,知识也救不了。”黑白配,的确是经典配色,但被不懂审美之人用在不适当的场合和不相称的物料上,便是一场荒唐闹剧。
我其实最见不得如今但凡是个古镇,就满街高挂大红灯笼,视觉效果非常艳俗而且破坏了古镇原生态。但,想到如此明艳却可能贴近大众审美所需要的“热闹”、“节日氛围”、“适合拍照”等诉求,是文旅部门为营造旅游生态、招揽生意的“用心”举措,随意置喙倒显得是我浅薄了。
说回这副对联。初读红楼,因不识“黼黻”,曾去查阅含义,但对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形象,彼时并无直观感受。后来在国家博物馆《中国古代服饰展》上,看到展品所绣”十二章纹“图,才让我对黼黻有了进一步的视觉体验。原来,自明代以降,皇帝衮服上常绣象征皇权的十二种章纹图案,包括日、月、星辰之类,其中也有黼和黻。黼,是一把黑白间色的斧子,取其割断之意, 象征着有决断之力。黻,是黑青间色的两张向背的弓,取其辨别、明察、背恶向善之意。
这十二种章纹,上至皇帝下至官 员,可按照地位高低分级使用。天子使用的是最高级,可以在衣服上绣全十二个章纹,自诸侯以下则由八个章纹开始,循着“卿、大夫、士”的等级依次递减二章。所以,黼黻,贾府可以有。
昔有陈老莲称:“略翻书数则,便不愧三餐”。现代人由看书延伸到看展,为自己解惑“黼黻”,也算是不虚此行、不愧三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