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女花 - [青叶轩] - 五月吧论坛

　　
　　帝女花
　　
　　
　　01
　　
　　呼答、呼答……，风箱舒缓而有节律地拉动，炉膛里的火苗呼呼直往上蹿，欢快地舔噬已经变红的炉底。
　　九月的阳光依旧炙烈，照进铸剑谷底这座简陋的铸剑庐，也给站在炉旁的云梓衡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芒。他精赤着的上身，身上每一处隆起的肌肉都彰显着力量，被炉火和阳光反复炙烤后，染上金属光泽。一头黑发早被烈火烤得焦干，枯草般贴在头皮上。黑色的瞳仁似乎也变成赤红，燃烧着和炉火一样灼热的光。
　　旁边的小徒弟云劲也学足了师傅的样子，精赤着上身，露出根根凸起的肋骨。下面一条破布裤，上面还打着补丁。与云梓衡手中的铁钳小锤不同，少年手中拎着柄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精瘦的身躯蓄起豹的力量，虔诚地看向师傅。只等师傅一声令下，就义无反顾地扑向猎物。
　　
　　云天煜抬头向外看看，拉风箱的手略停一停：“大哥，那女人又来了……”
　　“加高火！”云梓衡仿佛没听到云天煜的话，沉声命令。云天煜擦把汗，双手用力拉动风箱，一去，一回。渐渐地，仿佛不是他在拉动风箱，而是风箱呼答答带动着他。
　　灶中的火苗随着风箱的节拍欢快地向上拔节、蹿高，仿佛就要跳出窄窄的炉膛。热浪扑面而至，云天煜这样的内家高手一时似也窒住了呼息。云梓衡却跨近一步，眼中两簇火红熊熊燃烧，紧紧盯住炉中冒起的青烟。
　　火舌翻卷，炉中青烟尽散，露出炉底一块烧得彤红的剑坯。云梓衡迅速用铁钳夹起剑坯，放在旁边铁墩上，小徒弟云劲早已抡起手中大锤，与师傅掌中小锤轮番起落，反复锻打。一串钉铛声响，火星四射，一大一小两具古铜色的肌肤上都闪着晶亮的汗珠，铁墩上的毛剑坯也渐渐成型。
　　云天煜手中铁钳夹起锻打好的剑器，投进旁边水槽里，“滋”地一声，白烟倏地蹿起。一把锋刃未开的剑器，已然淬火而成。
　　
　　02
　　
　　云梓衡举起刚刚锻打好的剑器，对着阳光眯起眼细看。黑沉沉的剑脊，涩哑而凝重，没有光。他举起铸锻成型的剑器，猛地朝试剑石砍去。“呛啷”，剑，断了。
　　他沮丧地摇摇头，已经第二十三把了。他想不通，呆在铸剑谷寸步不出，穷三年之功，绞尽脑汁，却依旧比不上云天飏一日之力。龙啸百川是何等威力，连茫茫点苍山都掩不住它的光芒。今年东京比武大会上，云天飏不顾庄中长老们反对，私自挟龙啸百川，众目睽睽之下，在电石光火瞬间一举击杀武当掌门青幽道长，云天飏和龙啸百川一时名扬天下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龙啸百川的秘密，那是件黝黑、丝毫不起眼的器物，非刀非剑，在云天飏手里，却能发挥超乎寻常的威力——它能夺人心神，令对手在瞬间神识俱灭而不堪一击。云梓衡见识过，也因此几次孤身犯险，深入点苍深山，寻找类似矿石铸剑。只是一直都无法铸出一把可与龙啸百川相媲美的剑器。
　　
　　云梓衡抬头瞥见站在远处的尹绣凌，月白的衫子，站在金黄色的爬地菊丛中，秋风阵阵，袅娜的身形如同顾影自怜的白鹤。不由心头一震，可以想见得到她眼中的失望。
　　一次无意的闯入，他终于见到她，那个几月前还躲在一帔大红盖头底下的庄主夫人。铸剑谷就在舞云台下，她是顺着那些金黄的爬地菊寻来的，她说那花在她家乡遍地都是。每次提起故乡时，尹绣凌脸上洋溢他感动的喜悦，那是她进入舞云庄以来从没有过的喜悦。仿佛被她这种喜悦所感染，云梓衡冰冷的脸上竟也漾出温暖的笑意。那一刻他单纯的心里就想，为了这样的女子，哪怕去死都心甘情愿。
　　可是有一天云梓衡无意中发现尹绣凌手臂上的於伤，他瞪大眼睛攥紧拳头，却又无可奈何。人人都说舞云庄主对夫人宠爱有加，只是每每夜风送来舞云台上的低泣声，总令他血脉贲张。他恨——恨不得手刃了云天飏。他也不得不承认，仇恨的种子，是从小就种下的。他是云家的养子，哪怕做得再多，也只能是铸剑师。比不上云天飏，一出生就注定要坐上舞云庄庄主之位。尹绣凌不过是激发他心里忌恨的种子生根、发芽。他永远都记得，当他铸成的第一把剑，云天飏是怎样把它削断，再不屑地踩在脚下。那一脚踏碎了他的自尊，也是从那天起，他再没有踏出铸剑谷半步。
　　
　　女人掩住臂上的於伤，眼底流动着某种媚惑：“我想知道龙啸百川的秘密。”心思单纯的云梓衡并不知道龙啸百川的秘密于尹绣凌有什么用，但只要是她想要的，他有的，就都给她。想要知道龙啸百川的秘密，只能铸成一把相同的利器，这个念头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
　　为了她，就算是赴死也愿意。
　　云梓衡抛下手中断剑，头也不回走出铸剑庐。
　　“师傅……”云劲愣了下，扔下大锤想要追出去，被云天煜一把拉住：“你师傅进山找矿去了。”
　　云天煜唇角逸出一丝笑纹。
　　

　　
　　03
　　
　　素绫锦缎被绣撑撑得紧崩，尹绣凌俯在绣架上，一针一线地绣：重重叠叠的爬地菊，重重叠叠的点苍山峦，云遮雾染后面的舞云庄——蓦地想起孤身入山的云梓衡，手一抖，绣花针刺破指尖。血珠滴落在白色锦缎上，殷红刺眼。那个冷得像岩石一样的汉子，总会给她一种笃定的感觉。来舞云庄三年里，每当他从舞云台下经过，长长的叹息声都会顺着夜风挤进不眠人的窗口。
　　他是她的大伯，她夫君的哥哥。只是她的夫君云天飏对他从来都不屑一顾，后来她听小姑云天雪说，云梓衡是云家的义子，是舞云庄最好的铸剑师。
　　其实她是喜欢着他的。尹绣凌想起云天雪说起云梓衡时，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挂满甜蜜的笑容，忍不住低低叹口气。
　　他一定能找出龙啸百川的秘密，只是她，真的能再了无牵挂地回到长满爬地菊的家乡吗？
　　
　　夕阳慢慢沉进老树后面，舞云台上一片昏暗冷寂。金黄色的爬地菊在素白的锦缎上渐渐黯淡，尹绣凌坐在暗影里，一动不动。三年了，三年沉寂如水的生活，仍然无法平熄内心的火焰。也许自从她决定踏上江南这块土地起，就再也无法排遣心里逐渐郁积起的悲哀。
　　她不是普通的女子，所以注定了此生不能平凡渡过。就如同东京声色坊里那场安排好的遇见，谁都没想到，声色坊里的绣娘尹天凌竟被云天飏带走，摇身一变，成为舞云庄庄主夫人。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，只不过她想要的，是要这个庄主夫人的地位才能得到。
　　如果，能知道龙啸百川的秘密，她还能回家，回到生满爬地菊的草原上。她盯着黑暗中已渐模糊的爬地菊，仿佛听到遥远草原上牧人的歌声，唇角不觉轻轻上扬。
　　“咕呱”一声，栖在树上的喜鹊一扑楞翅膀，飞走了。尹绣凌心中一凛，云梓衡去了有一月光景，至今未归。她右眼不停地跳，要有事情发生了。
　　
　　火折子“啪答”一响，燃起桌上红烛，昏暗的灯光照亮躺在绣榻上尹绣凌裸露的肌肤，泛着青花瓷一样凄婉的清光。
　　云天飏掩好衣裳，唇角露出奇异的笑容：“云梓衡那个野种回来了……”
　　尹绣凌蝶翼一样的睫毛微微颤了颤。“别以为我不知道，”云天飏纤长的手指沿着光洁的额慢慢向下滑，纤细的眉，细腻的面庞，最后停在锁骨处，手指稍一用力，尹绣凌浑身一抖，睁开双眼，一张脸霎时间变得纸样苍白。
　　“他争不过我，三年前争不过云家家主位子，”敏锐地捕捉到尹绣凌起伏的心思，云天飏的笑声随着昏暗的灯光跳动，尖锐刺耳。“现在，也夺不走你……”手指已经移开，依旧有入骨的冰冷，随着紫色的於青，一径传进心底。
　　“你的心呢，”云天飏用力握紧尹绣凌细瘦的手臂，尹绣凌一声轻咝，“三年前就不在我这里，现在，是不是早飞去铸剑谷了？”云天飏的声音微微提高：“哼，那个没爹没娘的野种，要不是我爹，他早就喂了点苍山里的野狼。想和我争舞云庄，还要抢走我的女人……”云天飏倏地靠近，阴蘼的气息横贯而来，眼里闪着妖异的光，尹绣凌浑身颤抖。
　　“你是我的女人，永远都是。记住，不要背叛我！”云天飏手上用力，似乎要把尹绣凌揉碎，再一片片填进自己的血液里。
　　
　　04
　　
　　云天飏半醉着回到舞云庄时，天已大亮。庄丁们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，迤俪着走进舞云堂。
　　“哈，你们都在。”云天飏斜睨着坐在舞云堂的长老们，“二弟，你也在，难道，是等不及想现在就登上庄主之位？”
　　长老们不满地看着他，云天煜肃然而立，沉声道：“大哥，有件事小弟想要请教。”
　　云天飏漫不在乎地坐下，扬手喊人上茶。云天煜耐着性子等着下人把茶添满，朗声说道：“大哥，我想知道去年腊月十八，您去了哪里，见过什么人？”云天飏托着细瓷茶碗，一手揭开盖子，吹了吹，再慢慢呷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道：“这该是你问的吗？”
　　“大哥……”站在身后的云天雪看看众人黑沉的脸色，悄悄拉拉他的衣襟。庄里管事云叔耐不住性子，站起身说道：“庄主，去年腊月，庄子周围有可疑人出现。属下曾向您禀报，可是您让我不要多管闲事，然后就出门十余日。请问，庄主这十余日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云天飏面色一凛，“咣当”手中茶碗搁在桌上，溅出褐色的茶汤。“云叔，我敬重你是庄里的老人，别倚老卖老，失了分寸！”
　　云天煜一挥手，止住刚要启口辨解的云叔，张口说道：“大哥，据查，去年腊月十八，你下山在同悦客栈与金国铁骑会面，把我们舞云庄铸剑术泄露给金国铁骑完颜桢……”
　　尚不知情的长老们一片哗然，纷纷指责云天飏。云天飏却毫不在乎地环顾四周，“啪”地一拍桌案，舞云堂内霎时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怎么，想以此逼我交出庄主之位？”挺身站起，一步步逼近云天煜：“二弟，你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。那么自信，能打得过我的龙啸百川！”云天煜后退一步，双眼掠过云天飏腰间，大声道：“身为舞云庄主，怎能与外敌勾结，毁我半壁江山！”
　　云天飏眯起狭长的凤眼，盯住云天煜半晌，忽然哈哈大笑：“你怎知我与外敌勾结？”
　　云天煜微微一笑，挥挥手：“带上来！”
　　
　　两个庄丁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，赫然一头白发。
　　铁骑堂白发冰妖，魅语夺人。
　　云天飏轩眉一扬，冷然一笑：“二弟如何捉得此人？”
　　云天煜得意地道：“自然是在庄主夫人、我的大嫂房里。”云天飏一拧眉，隐有愠然之色，问道：“绣凌呢？”
　　云天煜后退一步，大声道：“那个女人被云梓衡趁乱掳走……”声音未落，云天飏已经拧身出了舞云堂，风一般掠向铸剑谷。
　　
　　05
　　
　　炉火已经燃起，红彤彤地，照亮铸剑谷半面天空。云劲满头大汗呼答呼答拉着风箱。穷三日三夜之功，终于把一块黝黑的陨石炼化成剑坯。如今，正放在炉火中高漫锻烧。
　　“加高火，快！”云梓衡眼中两簇火光熊熊燃烧，紧紧盯住炉底之物。
　　看到云劲气力不支，云梓衡一把推开他，用力拉着风箱。风箱在平缓匀称的节奏中加速，强力的节拍中充满着诱惑和希望。尹绣凌被迎面而来的热浪迫得后退几步，臂上裹着的白布透出隐隐的血迹。
　　“拿剑来！”云梓衡站起身命令旁边的小徒弟。一把明晃晃的铁剑递过，云梓衡抓住剑柄，锋利的剑刃在手臂上一划，鲜血喷浅，洒在炉中已烧至半透明的剑坯上。
　　“师傅……”云劲有点不知所措，尹绣凌也紧皱眉头。
　　“加高火，快！”云梓衡黑红的脸膛上有股妖异的蓝光闪过，受了蛊惑般，云劲用力拉起风箱。炉里的火苗子越升越高，云梓衡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已经凝结。他伸剑又是用力一划，鲜血继续汩汩流出。奇怪的是，炉中剑坯竟又慢慢恢复黑灰色，石头般静立在翻卷的火舌里。浇落的鲜血小蛇一般扭曲着身子，直往里面钻。到后来，炉内像是有张嘴，飞速汲取云梓衡的血肉。
　　“加高火，快，快！”云梓衡不停地催促，云劲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竟把一架风箱拉得飞转。
　　
　　谷口传来云天飏的喊声：“云梓衡，快把绣凌交出来！”
　　尹绣凌浑身一抖，云梓衡却像是没听见，催促着云劲加大火，再加大。
　　铸剑谷口摆下的玄武阵法，即使是云天飏也难以一时闯进。炉中剑坯又再慢慢转红，失血过多的云梓衡，仿佛看到食物的饿兽，眼里闪着妖异的亢奋。
　　“出炉！”云梓衡一声断喝，云劲已经准备好大锤。
　　彤红的剑坯被放置在铁墩上不停地翻转，钉钉铛铛，小锤大锤有节律地落下。铸剑庐内火星乱蹿，一柄长剑终于锻打成功。云梓衡用铁钳夹起长剑，投入身边水槽内。“滋”地一声，白色雾气升起，罩住赤着上身的云梓衡。
　　
　　云天飏低沉的声音响起：“你终于知道这个秘密。”云天飏就是云天飏，小小一个玄武阵只能困他一时。
　　刚淬完火的长剑直指云天飏喉部，诡异的冷锋，虎啸龙吟，带着无边杀意，还有未褪尽的热浪。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、仇敌，终于对阵。
　　“我终于找到那个陨石坑——龙啸于野，”云梓衡裂唇一笑，“高火锻烧时，加陨石坑里的碎屑，再加上铸造者气血精华，才能炼出龙啸百川。”身后的尹绣凌浑身一颤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刺向自己的心脏。
　　

没发过的群杀帖，上周和这周的租金够了

云天飏的视线越过鸷猛如隼的云梓衡，看向已退至炉边高台上的尹绣凌，沉声道：“跟我走！”

尹绣凌咬咬唇，坚定地说：“不！”

云天飏眼色一厉，低沉的声线像把利剑，直直刺向站在高台上的尹绣凌：“跟我走，说过不要背叛我！”

尹绣凌浑身一抖，手扶着高台上的铁栅。手指粗细的铁栅已经被炉火烤得烫手，可她还是觉得有股冷冽的气息，穿腑入肺。

“有我在，别想带走她！”云梓衡一抖手中长剑，寒热交裹，迫面而来，有说不出的难受。

云天飏狭长凤眼一凛，随即不屑地一笑：“就凭你，能保护得了她吗？你知道她是什么人？”

铸剑庐外，云天煜已经带着庄丁冲进来，把他们团团围住。

云梓衡一错愕时，云天煜朗声接道：“二哥，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，为什么还要纵容她？”

云天飏并不理会，低声道：“绣凌，今日唯有我能保全你。快快随我离开这里。”尹绣凌后退一步，已经到了高台尽头。下面，就是烧得红彤彤的炉火。“不。”她依然摇着头。

“二哥，你竟然与金国奸细私通，泄我铸剑秘术，致使金人铁蹄踏碎我大好河山！”云天煜激愤地喝道，却并不迈进铸剑庐半步。

“金国人？”云梓衡疑惑地回头看一眼站在高台上的尹绣凌，一身翠绿的衫子，被铸剑庐顶泄下的月光罩住，水洗一般的碧色。

云天煜大声说道：“没错，大哥，这个女人是金国奸细！来我们舞云庄的目的就是为了盗取我们的铸剑秘术，快把她抓起来。”

“是这样吗？”云梓衡抬起头木木地问。“大哥，千真万确，你快点出来。”云天雪急得想冲进铸剑庐，却被云叔一把拉住。

尹绣凌一扬头，脆声答道：“是，我是金国云凌公主，来中原就是为了得到你们的铸剑秘术！如今舞云庄的铸剑术已经传到我的家乡，你们，都将成为我完颜家族的奴隶！”

云梓衡看着眼前的尹绣凌，一洗过去楚楚可怜之色，站在高高的铸剑台上，骄傲得如同一只云间白鹤。那些个舞云台上夜夜哭泣的夜晚，仿佛和眼前人一样变得那样不真实。他用力眨眨眼，好像还是看不清她的眉眼，如同过去无数次，她远远站在金黄色的爬地菊丛中一样。

云天煜在外面喝道：“大哥、二哥，还不快把这个女人抓起来！难道你们想背叛舞云庄！”

云天飏轩眉一扬，伸手自怀中取中一物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尹绣凌：“铸剑之法并没泄露，她现在不是金国的云凌公主，而是我舞云庄主的夫人——尹绣凌！”

站在高台上的尹绣凌看清楚云天飏手中那块素绢，的确是去年传给金国铁骑自己的同胞异母哥哥完颜桢的那幅，上面华彩夺目，绣的正是点苍奇山异景。翻过来，双面绣的正是舞云庄不传之秘——铸剑之法。她颤抖着手指向云天飏：“你，怎么得到这个？”

云天飏痛心一笑：“是我把这块素绢换过，再交到完颜桢手上。”

“那……”尹绣凌浑身一冷，差点从高台上摔下。

“送去金国的自然是假的，金国入侵我朝的兵马，将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”云天飏转身怒目而视悄悄闯进来的庄丁，回过身继续道：“绣凌，不要背叛我。下来，跟我走，你还是庄主夫人！”

尹绣凌愣了半晌，忽地惨然一笑，清冷的声音从上面轻轻飘落：“原来，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。”

云天飏沉声道：“是，当你在声色坊酒宴上出现时，我就已经知道。”

“原来你们都是在利用我，我的父王，我的母后，我的兄弟，还有你。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你……”尹绣凄厉一笑，声音愈来愈寒。一垂首，看到台下发呆的云梓衡：“你呢，也一直在被我利用，那些铸剑术，都是从你这里学来的。恨我吧？恨吧，我也恨，恨生在帝王之家，恨我的族人为什么不能好好活在草原上。草原有多美，你知道吗，每年从春天起，遍地开满金黄色的爬地菊。那样一大片一大片，连成海。那时候我就骑着马在草原上飞驰，他们说我是草原上的云雀。可现在，我只能是只笼中鸟。”她抬头看看，清清月华，从铸剑庐顶照下来，冰冷寒凉，一点都不像草原上的月色。草原上的月色是黄润的，仿佛滴得出水来。

为什么要在战争，为什么要争夺土地？难道有了生命还不够吗，要用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，去换取那些不会说不会笑的财富。那些淳朴的牧民呵，曾和她一样，纵马在开满爬地菊的原野上奔驰。

“绣凌，快下来跟我走。”云天飏沉静的声音中略带一丝慌张，尹绣凌已经走到高台边上。炉中还有未散尽的陨石碎屑，似闻到生人气息，使本已渐低的火苗忽地又向上蹿起，仿佛欢迎一场突来的盛宴。

“绣凌！”云天飏异样的喊声惊醒了云梓衡，他拔地而起，向上跃去。不远处的云天飏也疾风般掠过。

只差一点点，云天飏似乎都触到尹绣凌冰凉的手指。可就这么错过了，仿佛时间在他与她的指间流过，那样多朝夕相伴的过往。云天飏看到尹绣凌在向下一跃的瞬间，还在微笑着看他，一如当初在声色坊。众姝艳丽，独她，婷婷地站在那里，宛如梅子青釉出的清清碧荷。

如果她不是云凌公主，如果她不是异族，如果她和他不是在那种场合相遇……太多的如果，却换不回时间的倒转。所有的过往，都在这瞬间流失。他早已搞不清他对她，是爱，还是利用。只是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一片片。

尹绣凌跌进炉中的一刹那，云梓衡也栖身高台。只是，一切都迟了。云梓衡想都没想，尾随着尹绣凌纵身跃下。“大哥……”云天雪一声尖叫，扑进庐内。只两个活生生的躯体，已经覆没在熊熊火焰中。云劲大叫一声：“师傅……”

云天飏冷笑道：“好、好，你也背叛我！”

云天煜不知何时冲进庐内，大声喝道：“大哥，你受金女所惑，葬送我大宋河山。到此时还在狡辨！”

云天飏抬头，狭长凤目一凛，眼内闪过一抹诡异的光，缓步下了高台。

“怎么，等不及了，想登上庄主之位吗？”云天飏轩眉一扬，站住不动。云天煜夷然无惧，冷笑道：“前方传来战报，金人铸造之术大进，所铸器物剑锐刀利，所向披蘼，你还有何话讲？”云天飏拧眉，低头看地上那匹染上尘埃的素绢。明明已经被他调换过，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？

云天煜不知何时捡起云梓衡抛在地上的长剑，剑锋一抖，指向云天飏。庐内的火光又蹿高几尺，传出焦糊的气息。

云天飏裂唇一笑，手指轻抬，把指着咽喉的剑尖弹开：“二弟，这剑是通灵气的。本应该用人心口那一点精血所炼。人在，剑在，人亡，剑亡。云梓衡果然炼出此物，只是他还不够聪明，不懂得把自己的精魂注入在内，所以此剑与寻常剑器相比，剑锋难挡，但与龙啸百川相比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龙啸百川倏地掣出，非刀非剑，却在内力催动下，黄芒暴涨，阴蘼之气传来，令云天煜不自觉就打了个颤。云天飏得意地接着道：“还是差了火候。”

“二哥、三哥，你们不要再吵了。”云天雪满眼是泪，看着炉中紧紧抱在一起的两具焦黑。

云天煜望着手中长剑，在龙啸百川的黄芒之下，涩哑凝滞。铸剑庐里的火焰忽然发怒般嘶叫着，左突右奔，仿佛要冲出炉壁的禁制。

云天飏愣了下，云天煜趁机振声高呼：“庄主被妖女所惑，毁我祖宗基业，还不快与我拿下！”

众庄丁一拥而上，把两个人围在中间。云天飏抚着掌中龙啸百川，眼里一丝狠厉之气，长声一笑：“都想背叛本庄主，来送死吧！”阴蘼的气息劲风般袭过，炉内蹿高的火焰刹那间低了下去。

云天煜一抖手中长剑，破空飞出，刺向云天飏。云天飏笑声未绝，身形已动，侧身滑过，长剑“呛啷”一声掉到地上。云天飏右手已然斜斜劈下。轻飘飘的一掌，却带着深厚的内力，刀剑般直劈下来。云天煜已然掣出插在后背的御神枪，与云天飏打在一处。

两兄弟艺出一门，招式彼此早已熟稔，行云流水般，越打越快。

站在后面的云叔见势不妙，指挥众家庄丁向前围攻。一时间铸剑庐内刀光烁烁、剑影森寒，不知是谁的血喷溅到谁的身上，也不知道是谁的剑砍到谁的皮肉。

龙啸于野，神识俱灭。一龙在野，不死无休。龙啸百川，已经发挥到极致。谁能缨其锋？

炉火猎猎，重又抬起头来。云天飏脸色苍白，眼里却有种噬血的快意。铸剑庐内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如今已是生死相向，内力稍低的庄丁已然把持不住，竟相互厮杀起来。本是隐居避世的铸剑谷，变作杀人噬血的修罗场。以至于后来的若干年里，云劲每每想到当年这一幕，都会胆战心寒。他说，“那不是刀也不是剑啊，却能杀人于无形。瞬间就打飞云叔半边臂膀。还有勤武房的小朱，和我一起长大的，好不容易进到勤武房练武。可是那天被龙啸百川打在脸上，捣得稀烂，正好跌进我怀里……”

最终，闯进铸剑庐里的人都倒在地上，连云天煜也奄奄一息。云天雪抱着血人一样的云天煜，哀哀哭泣：“二哥，你当真杀了三哥……”。云天飏掣着龙啸百川，呆了半晌，眼底一丝清明划过。转目四看，那些曾与自己朝夕相对的兄弟们，一个个血肉模糊。回头看炉火渐低，两个投炉的人早已化成灰烬。便是死，他们也还在一处。

云天飏难抑心中悲苦，仰天长啸，手中龙啸百川渐敛的黄芒暴涨，一双眼已经血一样通红：“就算是灰飞烟灭，也要让你们分开！”

手中龙啸百川砸下去，火星四射，本已渐熄的炉火遇到龙啸百川的芒刃，又奇异般地蹿高，向四外崩溅。铸剑庐里迅速燃起火光，“大小姐，还不快走。”躲在角落里的云劲冲出来，抱起云天煜和云天雪一起向外冲。

“可是二哥……”

冲天大火迅速吞噬了铸剑庐，又迅速向外蔓延。云劲拉着云天雪朝谷外跑。一路上快要开败了的爬地菊竟又重新绽放，在蔓延过来的火光中，花瓣上闪着从未有过的异彩，在云天飏一声声野兽般的凄厉惨叫中漫天飞舞。

那场火很大，隔着山峦，点苍派的人都看到这里的异样。等到掌门洪可违带着手下赶到时，天已经大亮。一夜大火，整个舞云庄已经变成废墟。庄外，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屠杀逃出庄外的人。洪可违和手下弟子们把他们打退时，救下几个老弱妇孺。

有人说，看到云天飏浑身是血，从铸剑谷里走出来。也有人说，进入到铸剑谷里的人，一个都没活着出来。却没有人知道，云天飏为什么要带大批庄丁闯进铸剑谷，也更没有人能说出，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来屠庄。洪可违仅从他们的招式上认出，那些是金国的铁骑堂的人。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来屠戮这座隐匿在大山深处的舞云庄？

谁知道呢，只是自那年起，舞云庄四周再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爬地菊生长。偶尔道边草丛有一两株，也荏弱不堪，失了原有的华彩。

过了许多年，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座位于点苍山深处的山谷，几百年前曾经铸出一柄名扬天下的利器——龙啸百川。也没有人知道，这里曾经开满金黄色的爬地菊。那花，也叫帝女花，相传是帝王之女流落红尘所化。

正好4000字，两周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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