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涛回家的那天,家里的亲戚,无论亲疏远近,都被李涛的爹妈请到家里来吃饭,大大小小摆了五六桌。村里不知情的,都在打听是不是他家要办什么喜事了,毕竟李涛离家近十年,如今这般高调回家,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。
离村口尚有几里地之时,李涛便让司机把车窗摇了下来,路上若遇到还叫得出名字的长辈、同辈,就把自己的烟拿出来敬上。
“哎呀!这不是老李家的老二吗?”住村口的老焦头半才看清楚,车里给他敬烟的人是李涛,“这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吧?”
李涛敬了烟,这才笑着说道:“焦大爷,您还认得我呀?”
老焦头接过李涛手里的烟,手往后一背,板着脸道:“那咋能不认得呢。你小时候,经常去我家地里偷玉米,为此,可没少挨过我的打。”
李涛的脸微微一红,打着哈哈道:“那是小时候不懂事,您老可忘了吧。这些年,您老这身体可还好?”
“不行啦,老啦!”老焦头一边点烟,一边打量着李涛的车,说道:“你这好些年没回来,看来是有大出息了啊,这摇身一变,成了大老板了。”
李涛赶忙给老焦头点上烟,赔着笑说:“哪是什么大老板,不过是做点小生意罢了。焦大爷,中午上我家喝酒去呀!”
“不啦!中午闺女带着女婿来家里,得买菜去。”老焦头一边说一边摆手:“好了,你也赶紧回去吧,别让你爹妈等急了。你这可有年头没回来了,这几年上哪去啦?跟你大哥在一块不?”
“这几年我在南京呢,我哥在广州,并不在一块。”顿了下,又说,“得嘞,我先走了。焦大爷,这几天闲了,来家里吃饭。”
路上又遇到几个熟人,走走停停的,等到家的时候,都已经快中午了。家里的亲戚,有一些性子急的,早跑门口等着,还有一些,坐在屋里,等着人到齐了上菜。
“哟,涛子这几年吃胖了呀!”
“哎呀,这小车不错!”
“看样子涛子这几年挣不少钱呀,赶明儿咱也跟涛子上城里去吧。涛子,行不?”
“就你那样,能有涛子有出息?打小我就看涛子有出息,你们这些般上般下的,都比不了涛子一半机灵!”
“这么热的天,李涛你咋还带着帽子呀?”
“你懂啥,城里人讲究,大老板都得有派头,是不,涛子?”
家里的亲戚七嘴八舌,李涛有点应接不暇,只能不停赔着笑,或点头致意,或敷衍几句。看到家里长辈,也是忙不迭地打招呼、叫人。
李涛一边散着烟,一边吩咐司机将后备箱里带来的东西搬出来。几条烟、几箱酒,还有几箱零食、水果,当然少不了南京的盐水鸭。给各家亲戚分了点,又留下了一些给自家。亲戚们一边喜笑颜开,一边夸李涛有出息,会办事。
李涛走进堂屋,看见他爹坐在主位上,正跟二叔三叔说着话,转头瞟了一眼,说:“回来了?坐吧。”
倒是二叔三叔,热情地跟李涛打招呼,李涛也赶紧叫人,并把烟敬上。两位叔叔对着李涛也是一顿夸,他爹则在一旁默默抽着烟,时不时喝口茶。
李涛刚在三叔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,李涛母亲进来了,看了看李涛,然后招呼客人们都坐下,准备吃饭了。亲戚们也大多有点等不及,甚至有些小孩子已经开始偷偷拿起筷子夹菜往嘴巴里送了。
桌子上的菜很丰盛,大部分都是海鲜。北方的菜式不如南方精致,但是分量实在,而且对于沿海的人来说,还是吃海鲜更合胃口些。一片嘈杂声中,李涛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过年的时候。
中午的热闹很快便过去了,晚上留了二叔三叔还有几个堂兄弟一起吃饭,又少不了一顿酒。等把人都送走了,李涛和父亲都已是醉醺醺的。
夜晚的海风吹过来,给院子里带来一丝凉意。李涛给父亲和自己泡了一壶茶,各自点上一支烟。
父亲一边抽着烟,一边用目光透过烟雾,直勾勾盯着李涛,似乎有很多话想说,而李涛却低着头,静静地抽烟,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眼睛。
仿佛过了良久,父亲这才开口:“你说你,这些年不回来,别人还以为我的二儿子死在外面了。”
李涛还未来及说话,母亲从屋里拎着水瓶走出来,斥道:“你说的这是啥话?回来就好了嘛!”她扭头看了一眼李涛,“是吧,这回不走了吧?”
李涛不敢抬头,低声道:“走还是要走,过几天就回去了,庙里没人,得回去的。”
喜色自母亲眼中淡去,她默立了一会,最终摇摇头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父亲端起的茶杯又重重放下:“你说你这个没出息的,人家的儿子,都是赚钱娶媳妇、生娃。你看看你大哥,现在过得不是好得很。你这倒好,钱也不挣,媳妇也不找,去庙里当和尚。你让我跟你娘咋办?”
李涛猛抽了两口烟:“唉,就当没生过我吧。”
“你!”父亲一拍桌子:“你想气死我跟你娘啊!你说说你,这次回来,不都是我给你的钱,置办东西、请客,又租了个车,不过是为了有点面子。想着,你好不容易回来了,给你取个媳妇、安个家,那我跟你娘也就安心了。可你倒好,是个没出息的!”
母亲也在一旁劝慰着:“你就听一回话吧。以前是找不着你,现在你回来了,怎么能再走?”
李涛听着父亲的数落,一直低着头,心里到底也觉得惭愧。是啊,离家这么多年,其实一直是在庙里当和尚。什么做生意、当老板、挣大钱,通通都是假的。回家之前,还是父亲打钱过去,让自己回来充一回大老板,给他长点脸。
“你回来,我们跟你大哥也商量过了,给你在县里买个房子,再找个媳妇。”母亲的眼角有些湿润了:“你这娃,咋这么不听话呢?”
李涛一直低着头,不说话,只静静抽着烟,一根接一根的。其实,他心里有无数话想说,可这些积攒了近十年的话,都在烟雾缭绕中,被咽回了肚里。父母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,他怔怔出神,就似他们在讨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,最后再也听不见。
在家待了一个星期之后,李涛又踏上了回南京的飞机。